书法艺术美感试说(下)

   2026-08-19 10
核心提示:韩天衡《人民周刊》(2026年08月03日 第 13版)如果说,西方绘画精意刻画人体是为了歌颂大自然造物形体美的话,那么,中国书法运

韩天衡《人民周刊》(2026年08月03日 第 13版)

    如果说,西方绘画精意刻画人体是为了歌颂大自然造物形体美的话,那么,中国书法运用点画组合成的文字结构,表现的是一种近乎抽象、近乎概念,而实在是能够塑造多姿多式的以实带虚的形体美。

    二、形体的美

    古代的象形文字(俗称篆字),其形体是由画演绎而成,如日、月、山、川、虎、猴、鹿、龟等字,文字的社会作用不同于画,这决定了象形文字是十分概括、极度精练的画,对物象力求删繁就简,使象形文字的形体,较之物象又似是而非、似非实是,罩上了一层近于抽象的色彩,具有耐人揣摩、发人想象的变形美。

    汉字几经变革,使象形文字成了形象渐失,而仅存以点画间架、搭配成形的楷书(包括草书、行书之类)。这类楷书,以表象论,好似不具形象而只具形式,但在识者的慧眼里,它依然有着内在不变的可以作为图画观赏的形体美。如明人王世贞称:“石室先生(文同)以书法画竹;山谷道人(黄庭坚)乃以画竹法作书,其风枝雨叶则偃蹇侧斜;疏棱劲节则亭亭直上。”又如扬州八怪中的郑板桥,也正是从黄庭坚的行楷书法里,领悟借鉴到画墨竹的妙谛的。诚然,初学书法的人,是很难从楷书里体会到画一般的形体美的,可是,具备了相当的美学修养和丰富的艺术联想,一旦接触到书林的名迹绝作,就不难油然生发出这种饶有跨度的欣赏力和理解力,而且是那样的自然,一无附会牵强。

    书法的形体美表现在许多方面。

    清人邓石如对汉字结构的书写颇有高见:“字画疏处可使走马,密处不使透风,常计白以当黑,奇趣乃出。”字要讲疏,疏处要能阔绰地跑马;字又要讲密,密处要紧结得不使透风。这论说充满了美学思想。不疏,就没有空间美;不密,就没有实体美。一个字的结构,跟一幢房屋的建筑一样,实体空间、高低欹正的巧妙结合,才算得上形体美。在五代大书家杨凝式的《韭花帖》里,有一个“实”字,在“宀”下故意留出一段空间,写得形离气贯,妙理解颐。在《韭花帖》里,这类字例颇多,如果说,“实”字是一幢饶有妙趣的建筑,那么,《韭花帖》的那几十个字,堪称是妙趣横生的建筑群!再如,前人谚云:要得“安”字好,宝盖头(指“宀”)要小。这也是机械的公式,同是“安”字,褚遂良就写成大“宝盖头”,而欧阳询则写成小“宝盖头”,然而,他们谙熟于“牵一发而动全身”的调节规律,故无论是大是小,都能获得美妙的形体。

    钟繇批评他弟子写的字:“平直相似,状如算子,上下方整,前后齐平,此不是书,但得其点画耳!”不懂得塑造形体美,就像是建造房屋没有设计好理想的蓝图,点画只是手头上一堆用不上去的材料!形体的美是多姿多式的、富有变化的,“为书之体,须入其形,若坐若行,若飞若动,若往若来,若卧若起”。唐代欧阳询书写“充”字,七笔都是歪斜的点画,却组合成一个平正稳重的形体,这似乎“若坐若行”;颜真卿书写“鹏”字,“朋”的偏旁似跌倒,而以右偏旁的“鸟”字将“朋”支撑住,这形体近乎“若卧若起”;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里先后书写有二十个“之”字,形体各不相同,气象万千,这近乎“若飞若动”“若往若来”。

    书法的形体,特别是篆体之外隶、楷、草诸字体,往往是不具拟画形象的名副其实的字。我们知道,书法不同于绘画,字的形态是不能也不可能从“对景写生”中获得全新的印象和作从主观出发的表达,唯有从前人代代衍传的约定俗成的基体形态上,作很有限的变动,如上述所谈及的“实”“安”“充”“鹏”等字。形体过分变动则会令人莫辨,失去了文字作为传递思想信息的实用作用;一味因循守旧,抄袭前代书家塑造的形体,拾人牙慧,就有违于后来书家的天职。所以,面目独具的书法形体美,是以点画线条的粗细、刚柔、方圆、力度为实体,以固有的约定俗成的体态为依据,以欹正、疏密、间距为空间的,近于绘画变形的一门造型艺术。明代董其昌称结构应当:乍满乍阙,让左让右,或齐首敛足,或齐足空首,若上下俱空,无所不宜。他更叙说了自己辗转反侧才写好“盥”字整体的过程,他说:“尝考《石经》作盥夕,亦不甚雅,殚思不已,变文作‘口’,自谓可观,然不免改作,近有童子誊写一书,谬作直旁两‘白’,始笑绝倒,既而爽然翻可取法,三人我师,今而益信。因言其得失,其义安在?即不过自相结构,两‘白’自让避,其锋有归耳。”这就道出了解决一个“盥”字形体美的曲折不易的经过。可见,一个有真知灼见的书家,面对约定俗成的文字,在缺乏主动权而只有很小机动权的情势下,能精心别致地塑造出个性强烈、面目清新而又可辨可识、一目了然的形体来,谁不承认这是一种造型艺术上的发展和创造!董其昌探求“盥”字形体美的切身感受,也明确地告诉我们,造型是书法艺术中非常重要的一环,书法艺术要强调用笔的高明,忽视了它,就会丧其质;书法艺术要同样强调造型的高明,忽视了它,就会丧其貌。用笔对于形体可互为补充,但决不可互相替代。

    南宋姜夔论述字形称:“长者如秀整之士,短者如精悍之徒,瘦者如山泽之癯,肥者如贵游之士,劲者如武夫,媚者如美女,欹斜如醉仙,端楷如贤士。”这段文字从其长期的社会生活的阅历里,指示出长、短、瘦、肥、劲、媚、欹、正的形体,给人勾画出各类人物的典型神态。论说虽近于概念化、程式化,而也包含着一般人习惯性的美学欣赏标准。修长的形体给人以清丽俊俏感,扁矮的形体给人以敦厚稳重感,宽绰的形体有坦达阔博感,紧结的形体有谨严机敏感,规正的形体有庄重感,奇特的形体有险绝感,稚拙的形体有天真感。

    书法艺术的结构讲究空间美、变幻美,法无常法、形无定形,这千姿百态的美的结体,好像是随心所欲、信手拈来,实则不然,“一点失所,若美人病一目;一画失节,如壮士折一股”。在书法的结构间架上,点不失所,画不失节,疏实相生,纵横可象,才能绝缘于荒率、怪诞和板滞,塑造出或巧丽,或雄恣,或古拙,或悠闲的形体美。

    三、意境的美

    书法艺术既近于绘画这门形象艺术,又近于音乐这门抽象艺术。笔者并无意于叫它硬性“插队落户”,只是认为书法跟绘画、音乐,乃至于诗词文赋一样,是一门讲究传递情感、追求意境的艺术。绘画用墨彩,音乐用声符,书法用点画,要言之,是用繁多的技巧来传递情感、塑造意境,表现技巧和情感意境。在创作实施中,它们是因果关系;在艺术塑造中,它们则是肉体与灵魂的关系。技巧是肉体,意境是灵魂。没有技巧,意境则无处依附;没有意境,技巧则是一堆“肉”而已!当然,从根本上讲,需加强书家自身的艺术修养和陶冶气质,从而保证技巧的娴熟独创和意境的清新深邃,苏东坡的“退笔如山未足珍,读书万卷始通神”,也含有这一层意思。技巧为意境而用,意境由技巧而立,古往今来,概莫能外。总之,点画、形体、布局诸多技法的交融匹配,综合运用,和艺术修养等因素对诸技法的自然渗入,就组合成一幅书法作品,乃至于一个书家的基调,这基调抒发着作品和作者的意趣、性灵、情操、境界。

    在艺术创作、艺术欣赏上,当是意境为上的。正缘于此,历来评论鉴赏家对书法艺术的评判,则重点也放在意境,包括情感、气质、格调上。诸如,独具慧眼的唐代书法理论家孙过庭,能通过王羲之的不同书法作品,观察出他传递的不同情感和意境。他说“(羲之)写《乐毅》则情多怫郁,书《画赞》则意涉瑰奇;《黄庭经》则怡怿虚无;《太师箴》则纵横争折;暨乎《兰亭》兴集,思逸神超……”。作品是心灵的橱窗,也是作者一时一事意趣的内心自白,不见心灵、不见意趣的作品是苍白无力的,作犹不作的。

    一件作品有一件作品的情感意境,一个时期的作品有一个时期的情感意境,而统括地说,一个书家又有可以概括的总的情感和意境。诸如,梁武帝评王羲之的书法为“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”,着重赞颂了王羲之的书中寓有强烈的动、静境界,它飞动处,如蛟龙挟持风雷,腾跃于苍穹,盘旋于天门,是何等雄恣的意态!它沉静处,如猛虎瞌睡于宫廷,虽进入梦酣,而依然有令人畏慑的姿态。这用栩栩如生的画面所展示的评判是耐人玩味的。又如,前人论王献之的书法“有若风行雨散,润色开花,笔法体势之中,最为风流”。这是说,王献之的法书,流露的是翩翩少年英姿勃发的倜傥神情,是颇为合辙得体的。再如,朱熹评米芾的法书:“天马脱衔,追风逐电,虽不可范以驰驱之节,要自不妨痛快。”这是说,米芾用笔精能而如意,风樯阵马,进退裕如,不屑鞭勒,表现为一种无所不能、不可一世的狂颠而自矜的意态。此外,王世贞称褚遂良的法书“有美女婵娟,不胜罗绮之态”。这是说,褚遂良字里金生、行间玉润,特有一种不可企及的雍容华贵气象。然而,同是以秀俊为意趣的风格,其间也有高下之别。清代王文治的书法是习褚遂良、米芾、张即之等家而出于己意的,《履园丛话》论其书如“秋娘傅粉,骨格清纤,终不庄重”,辛辣地指出它缺少雍容华贵的气象,而透露出一种寒俭的妩媚轻薄神情,其格调意境是远逊于前贤的。

    书法艺术,注重于表现字外的境界,注重于表现内心的世界,是不言而喻的。而要表现出这字外的境界,烘托出这内心的世界,也是有迹可循的。书法,不同于绘画,它不需要“写生”,也无“生”可写。但是,除了“字内求字”、追求技巧外,加强艺术修养、知识积累,特别是对五彩纷呈、千奇百怪的生活的关注,处处做有心人,揭开生活赋予书法艺术新生命的内在“通道”是至为重要的。王羲之观察白鹅习性,张旭观察公主与担夫争道,怀素观察夏云奇峰,黄庭坚观察舟子荡桨……有作为的书法大家,总是以敏锐的观察力和奇诡的转化力举一反三,领悟并借鉴于书道之中的。反之,陈隋时的名书法家智永禅师居楼不出四十年,单《正草千字文》就写了八百通,然而忽视了生活的熏陶和启发作用,只是“字内求字”,难怪乎李嗣真论其书:“精妙过人,惜乏奇态。”泛举数例,足见艺术修养、知识积累,特别是生活感受,对于塑造意境具有潜移默化而又历历可寻的作用。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,而非子虚乌有的清谈。

    余论

    对于书法艺术固有美感的开挖和欣赏,是有规律、有大致标准的,但又不是万口合一、无差异的。被世人誉为“书圣”的王羲之,对于他的草书,唐人张怀璀就尖刻地认为:“格律非高”“有女郎材,无丈夫气,不足贵也”。被世人公认的颜真卿、柳公权的楷书,米芾就大有起而问罪之势,称“颜、柳挑踢,为后世恶札之祖”。反之,得名于晚清而如今几乎被人遗忘的张裕钊,康有为当初则极为推崇,誉其书法:“高古浑穆,点画转折皆绝痕迹,而得态奇峭特甚。其神韵皆晋宋得意处,真能甄晋陶魏,孕宋梁而育齐隋,千年以来无与比。”“千年以来无与比”的大书家,而不逾百年已匿其名,显然是对康氏谬评的一大嘲讽。那么,何以褒贬如此失实?这除去政治缘故、个人好恶,不辨优劣和美丑外,还有评判者出发点的不同。稍加分析即可明白,米芾的不满于颜、柳,非不满于颜、柳其人,而是不满于颜、柳旨在出新的书迹,因为这些书迹不合乎甚至是抵触着米芾尚魏晋、师二王、重复古的审美标准;康有为对张裕钊不切实际的大捧场,并非单纯服膺于张裕钊的那几笔“大大”,而是张氏弃帖写碑,这符合康有为崇碑卑帖的固执主张。心有偏颇,视金为铜有之,指鹿为马有之,西向而望,不见东墙则也有之,这些当是书法艺术审美中不可不察的屏障。

    中国书法艺术的美感,往往是使人感觉得到而把握不到的,或把握得到而把握不深的,笔者至今还深有此感。然而我们相信,能用一个长时期去接触它,接触多了,深了,就会渐悟到其美之所在;如能自己息心静气,研墨摹习,作一些书法实践,这感性的认识,也能有利于把握美之所在。此外,请教师友书本,口问耳濡目染,特别是多阅读有很高艺术性的碑帖,多聆听有真知灼见的见解,乃至于触及一些近亲的艺术门类,这样也会有利于自己登高远望,较顺畅地去把握中国书法艺术的美之所在。

    (作者为西泠印社名誉社长、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篆刻艺术院名誉院长、上海市文联荣誉委员、上海韩天衡文化艺术基金会理事长、韩天衡艺术教育基地校长、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、吴昌硕纪念馆馆长;2023年荣获西泠印社终身成就奖,2015年荣获中国书法最高奖“兰亭奖艺术奖”榜首;2013年韩天衡美术馆在上海嘉定开馆。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、中国书法“两创”课题组专稿)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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